扩能提质服务业。深化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融合发展试点。壮大科技服务市场,促进软件服务价值提升。发展金融、信息技术、现代物流、知识产权、检验检测等生产性服务业。促进生活性服务业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有序放宽服务业准入限制,扩大重点领域服务业投资。健全服务业国家标准,培育「中国服务」品牌。
——摘编自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
当「中国服务」在2026年被正式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上升到与「中国制造」并重的国家战略高度时,文旅行业面临的根本命题,不是如何响应号召,而是如何在自己的土壤里,让这个战略真正长出根来。
过去几十年,「中国制造」走了一条从代工贴牌,到质量攻坚,再到品牌出海的路。这条路走得艰难,但最终让世界接受了「中国产品可以很靠谱」,「Chinamaxxing」成为Z世代推动形成的新兴网络流行语。而时下推动「中国服务」的战略价值,恰恰在于:当全球经济从产品竞争进入体验竞争,我们是否具备能力与愿力,一同讨论中国文化的底层系统,生长出一套西方服务体系无法替代的独特价值的可能性。
它无意取代西方标准,而是在全球服务体系中,开辟一条独立的、有根系的、可被识别的「中国服务」发展路径。
文旅行业作为「中国服务」的核心载体,本身就是人与地|人与时|人与人|人与己的多重相遇。客人在旅途中,与房间相处的,是空间里的秩序与分寸;与食物对话的,是时间里的节律与耐心;与人联结的,是关系里的远近与真诚;与万物共振的,是天地间的连接与共情。
这些,恰是中国文化最擅长、也最值得被世界感知的部分。
服务的本质,是人与人的互动。其特殊性在于——
其一,服务的生产与消费是同时发生的。不像一件商品,可在工厂被标准化复制后运往全球,服务在交付的瞬间才被创造。而那个瞬间里,提供者和接收者是真实的人在互动,情绪、认知、习惯不可避免地渗透进去。这就意味着,服务不可能完全脱离文化语境。
其二,服务没有实体形态,其质量几乎完全取决于接受者的主观感受。而主观感受,恰恰是被文化塑造的。现代服务管理理论建立在一种可无限逼近完备的假设之上:任何服务流程都可被拆解、标准化、再复制。这在可预见的范围内成立,但始终存在一个不可逾越的留白——人际互动中的「意在不言中」,其情绪判断、分寸拿捏、情境应变与意图揣度等,无法被任何操作手册覆盖。
而所谓「中国服务」,便是根源于中国的历史、伦理、社会关系、审美体系等文化脚本所生长出的服务行为。正因如此,「中国服务」必然绕不开中国文化的讨论——脚本本身,就是文化的产物。
©️Pexels(左);杭州秋水山庄(右)
西方现代服务业的脚本,源于其文明的核心:希腊理性主义的逻辑分析、罗马法典化的规则体系、基督教的普世伦理、启蒙运动的个体主义,以及工业革命的效率崇拜。这套脚本在服务中的体现是「标准化|可验证|强契约|重个体」。
中国文明的脚本则是另一套逻辑:农耕文明对「时」的尊重、宗法社会对「伦」的强调、礼乐传统对「和」的追求、儒释道对「心」的修养。这套逻辑在服务中的体现则是应时|重情|尚礼|修己。
二者的差异本质是认知范式的差异。西方服务者所说的专业,指向技术合格、流程合规、态度中立;而中国服务者所说的专业,可能指向「分寸得当|体贴周到|让人舒服」。这些差异无法通过培训手册弥合,因为它们根植于两种文明对「什么是好的服务」这一根本问题的不同回答。
因此,「中国服务」所指涉的,是一套与西方服务业平行的、具有独立认知范式的价值体系。它不是西方服务在中国的本地化适配,而是中国文明逻辑在服务领域的外化。这正是「中国服务」与「在中国做的服务」之间的本质区别。
数千年的自然、生计与社会,终将东西方塑造成两套迥异的思维操作系统。
文明起源乃是所有差异的原点。中华文明发源于黄河与长江流域广袤的平原地区,大片肥沃、连片、可长期耕作的黄土与冲积平原。农业需要定居耕作,开展灌溉协作,并共同应对旱涝等大规模自然挑战。由此,定居带来了稳定的血缘组织,协作催生了强调集体利益的治理需求,而对土地的长期依赖则形成了安土重迁的文化心理与相对稳定的社会结构。
以古希腊为代表的西方文明,发源于地中海沿岸,多山、土地贫瘠,缺乏大规模农耕的条件。但地中海内联欧亚非的发达航海条件,为商贸活动提供了天然通道,人们更多依赖商品交换和海外贸易为生。这种流动的生存方式,使得以血缘为纽带的稳固家族组织逐渐式微,取而代之的是以地域、契约或利益为纽带的城邦共同体,其中自由民、商人、水手、工匠等个体及其组成的团体(如公民大会、议事会、贸易联盟)的作用被空前放大。这种社会结构,为后来西方文化中重视个体权利、契约精神和自由竞争的价值取向提供了早期土壤。
定居农业的节律以年为单位周而复始,人民在数千年间的重复中内化,逐渐形成了一种循环时间观。四季更替、节气轮转、作物一岁一枯荣——时间不是一条直直射出去的箭,而是周而复始的圆环。老子说「周行而不殆」,方东美称「轮转而无穷」。在循环时间观中,历史和传统被赋予极高价值。以史为鉴不是保守,而以经验为可复用的智慧;节气和历法不仅是计时工具,更是天人关系的刻度;宗族祭祀,不止是血脉与仪式,更是生命在世代交替中确认自身位置的锚点。农业文明的经验累积型智慧,让过去始终参与对未来的塑造。
古希腊哲学中,时间被理解为线性流动的矢量。古希腊早期自然哲学的代表人物赫拉克利特断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万物皆流,无物常驻,一切都在不可逆地生成与消逝。及至宗教改革的救赎史观与工业文明的效率崇拜,线性时间观都被进一步强化:时间被商品化为一种可节省、可浪费的资源,效率成为最高伦理。这种单向度的、永不停歇的时间感知,使人们笃信未来必然优于过去。技术进步主义则是这一观念的极端表达——历史被视为应当被超越的遗迹,人类义无反顾地向未知的明天冲锋。
循环时间观带来了一种特殊的空间感知:空间不是被切割而成的独立单元,而是由内外、主从、公私等关系,及台基、递进、院落等层次,组织串联的连续整体。这种空间逻辑在四合院、江南园林、故宫等建筑中体现为内外亲疏的层层递进——边界在此不是用来隔绝的,而是用来过渡与连接的;同样的观念也贯穿于中国传统绘画,画论中的「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打破了固定视点的局限,对留白与气韵生动的追求则让画面流动、疏朗、有呼吸感,而非被框定的对象。这种对空间感知的理解下,人的体验也由此可居可游,不再是静止的凝视。
©️故宫·Unsplash|北京前门文华东方酒店·官方图册
线性时间观,则倾向于将空间拆解为可量化、可测量、可分割的独立单元。希腊几何学与欧几里得空间将世界抽象为点、线、面的组合;城市规划则追求正交路网与严格的功能分区。文艺复兴透视法更是线性时间观的完美映射——它将三维世界压缩至二维平面,将无限收敛于有限,空间由此沦为被观看的客体,而非可体验的场域。在这里,边界不再是过渡与连接,而是用来划定所有权与管辖权的清晰界线。
©️1748年罗马城市图 · hsien
集体主义倾向将群体视为社会的根本单元,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遵循差序格局——亲疏远近、内外有别、长幼有序。因此,在酒店或文旅接待中,服务者会自然地根据客人的身份、年龄、过往关系来调整态度:熟客获得更热情的回馈,长辈得到更周到的照拂。
这种基于关系网络的差异化服务,给予客人的安全感来自「被记住」、「被纳入更关照的范畴」。它根植于农耕文明协作共生的土壤,体现在文旅实践中或许是:团队内部强调师徒传承,服务流程注重人情味,客人评价好坏往往取决于是否感受亲切或被关照。
个体主义则将独立个人视为基本单元,服务逻辑相应呈现为规则优先。平等与人权的理念强化了一视同仁的标准,服务流程高度规范化,不因客人的身份或亲疏而改变。折射到服务场景中,员工严格遵循操作手册,客人也期待透明、可预期的服务——不需要攀交情,只需按规则行事。个体主义对融入群体设置边界,尊重个人空间与自主选择,这在酒店行业体现在空间偏好私密性、餐饮服务中强调不打扰、会员体系注重个体积分而非家族共享等。
理解这两种文化基因的差异,有助于中国文旅企业更清醒地定位:不是简单照搬西方的标准流程,也不是全盘复古传统人情社会,而是在保留差序格局中温度与分寸感的同时,建立清晰的服务伦理与质量底线,让人情不沦为走后门,也不让规则变成冷漠。
功能经济时代,大众需求由于集中在基本功能需求而呈现出高度同质化,因此竞争的焦点集中在更低成本与更快响应,标准化、可复制的西方服务业在那个阶段具有天然优势。但在体验经济时代,竞争的逻辑发生了位移,消费者的决策逻辑不再是解决问题,而是兑换感受。而兑换感受的核心资源,便是文化独特性。
一个可被观测的趋势是:全球服务业正从单一范式的扩散,转向多种文明范式的共存与竞争。日本的Omotenashi、泰国的微笑服务、法国的奢华侍奉,本质上都是各自文明在服务领域的投射。它们之所以能够超越本土成为全球性符号,是因为背后有一套可被感知、被信赖、被传播的文化逻辑。中国的人情味、分寸感、顺时应天,同样具备成为全球性服务范式的潜力。关键在于,这一潜力的释放,依赖于对中国文化底层逻辑的系统性提炼、转译与输出——不是视觉符号的堆砌,而是让服务的每一个细节都浸润着「伦·时·和·心」的文明基因。
中国文明的底层逻辑与西方并非优劣之别,而是不可通约的路径差异。在体验经济的竞争中,文化独特性正在转化为稀缺价值。谁能够提供无法被简单复制的、根植于自身文明的服务体验,谁就掌握了差异化的定价权与情感连接力。这正是「中国服务」必须被塑造、被强化、被推广的战略意义所在。
回溯文旅行业本身,不过是借另一方之水土,感受他方之人文,在过程逐见真实之自己,携内化之力而归。如果没有一套可信、可感、可持续的文化内核作为支撑,这四者之间的链条便会断裂——水土若只是风景,他人便本是过客,自己仍仅限旁观,内化则无从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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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服务」的五种朝向,从土地到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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